品讀陶淵明詩《移居二首》

2019-01-24 04:57:52 來源:現代語文網

現在搬家是生活里常會發生的,古代搬家的事情要少一些,以搬家為題材寫的詩則更少,陶淵明(365—427)的《移居二首》是這一領域內最著名的篇章。詩云:

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懷此頗有年,今日從茲役。弊廬何必廣,取足蔽床席。鄰曲時時來,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

春秋多佳日,登高賦新詩。過門更相呼,有酒斟酌之。農務各自歸,閑暇輒相思;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此理將不勝,無為忽去茲。衣食當須紀,力耕不吾欺。

可見他從原先的住處搬到這南村來是因為看中這里的人文環境好,可以同許多合得來談得來的“素心人”為鄰。“素心”一詞含義豐富深遠,后來頗為流行。

陶淵明的移居也還有別的重要原因,他在這里沒有提到,那是因為他原先的住處被一把火燒光了。

品讀陶淵明詩《移居二首》

此前陶淵明的住所他自己稱為“園田居”,這住宅遠離村落。當陶淵明拋棄彭澤令回來隱居的時候,寫過五首《歸園田居》,其中第一首就很高興地描寫他的這一寶宅道:“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他很欣賞這孤獨幽靜的院落。離群而索居,遺世而獨立。

在正式歸隱之前,陶淵明早早地就把這處院落經營安排好了。這里的最大妙處是同最近的村子還有一段距離,這一點從詩中有“曖曖”“依依”這樣的措辭就不難看出。先前的老派隱士往往喜歡孤身一人逃進深山老林里去躲避俗人,那種模式頗為陶淵明所不取,他喜歡仍在人間,他要同老婆孩子在一起過家常生活,但是同俗人保持相當的距離仍然是完全必要的,于是他選中了這里,建設起一個小小的隱士高人的獨立王國來。

可惜這種高雅脫俗的生活過了沒有幾年就無從繼續,而他也不想繼續了。

陶淵明離開彭澤回老家在義熙元年乙巳(405)十一月,到義熙四年戊申(408)六月,他這座高雅幽靜的“園田居”就毀于一場大火,他的《戊申歲六月中遇火》一詩寫道:

草廬寄窮巷,甘以辭華軒。正夏長風急,林室頓燒燔。一宅無余宇,舫舟蔭門前。迢迢新秋夕,亭亭月將圓。果菜始復生,驚鳥尚未還。中宵佇遙念,一盼周九天。總發抱孤介,奄出四十年。形跡憑化往,靈府長獨閑。貞剛自有質,玉石乃非堅。仰想東戶時,余糧宿中田。鼓腹無所思,朝起暮歸眠。既已不遇茲,且遂灌我園。

歸隱后的陶淵明在“園田居”只享了兩年半的清福,就遭到很大不幸,財產有重大損失,而且一時竟沒有住處了。寫這首詩的時候,他們一家人似乎是暫時在一條船上安身(“一宅無余宇,舫舟蔭門前”)。陶淵明修養很高,失火賦詩尚能情緒平靜,甚至還在思考一些遠大深沉的問題(“中宵佇遙念,一盼周九天”),但也不能不作出具體的安排,那就是抓緊種一些果菜以維持生活,而且精神上準備好過緊日子,從此必須親自參加農業勞動。

老待在船上顯然不是長久之計,陶淵明準備重新安家。新居得有鄰居,否則一旦發生意外,簡直無人救援,眼前的教訓太慘重了。

在正式動遷之前需要有一處過渡的住處。陶淵明的新家是后來的南村住宅,而他的過渡房似乎是在山里。他有一首《庚戌九月中于西田獲早(一作旱)稻》詩云:

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開春理常業,歲功聊可觀。晨出肆微勤,日入負耒還。山中饒霜露,風氣亦先寒。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顏。遙遙沮溺心,千載乃相關。但愿長如此,躬耕非所嘆。

到這時(義熙六年庚戌,410),陶淵明已經不像歸隱之初那樣大談琴書,又說什么“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歸去來兮辭》)了,關門主義已經行不通,必須走出家門去干農活。“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這是災后重建時的真實心態。從“山中饒霜露,風氣亦先寒”二句看去,他這時住在山里。

陶淵明的躬耕是他家經濟情況急劇下降以后的事情,是不得已才如此的。這時他非得計較“歲功”(收獲)不可,不能像過去那樣隨便干點農活以遣興,卻道是“雖未量歲功,即事多所欣”(《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其二),一味高談審美了。癸卯歲當東晉元興二年(403),那時他還可以非功利,七八年以后他已經失去那種從容了。

從“遙遙沮溺心”一句詩看去,親自參加生產勞動讓陶淵明思想發生了相當的變化,這時他轉而認同孔子不以為然的兩位隱士——長沮和桀溺。這在儒家信徒陶淵明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變化。《論語·微子》載:

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夫執輿者為誰?”子路曰:“為孔丘。”曰:“是魯之孔丘與?”曰:“是也。”曰:“是知津矣。”問于桀溺,桀溺曰:“子為誰?”曰:“為仲由。”曰:“是魯孔丘之徒與?”對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子路行以告。孔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

孔夫子說避世的隱士與鳥獸同群,而自己則要同體制中人在一起;現在天下無道,所以要來實行變革;如果天下有道了,自己也就可以不出來搞什么變革了。孔子委婉而堅定地表明,自己同隱士們走的完全是兩條路。陶淵明原先是非常崇拜孔子的,現在卻說自己的心是同長沮、桀溺相通的。戊申歲夏天里的一把火在客觀上改造了陶淵明,讓他的生活狀態發生了很大變化,思想感情也發生了意義重大的變化。沒有這些變化就沒有后人看到的那個偉大詩人陶淵明。

這一把火同時也決定陶淵明必須移居。不幸的火災和稍后的移居于南村,客觀上讓陶淵明進入他的思想成熟期和創作豐收期。他一生的精華都在這最后的二十年(408—427)。

在移居南村之前陶淵明一度住到山里去,起先大約有一些具體的事務性的原因(籌劃經費,建造房子,等等),后來可能還有安全方面的考量。

義熙六年(410)尋陽一帶頗有戰事,造反的廣州刺史盧循及其部下始興太守徐道覆與晉官兵在尋陽一帶反復拉鋸,《資治通鑒》卷一一五《晉紀三七》當年條下載:

安成忠肅公何無忌自尋陽引兵拒盧循……賊眾云集,無忌辭色無撓,握節而死。于是中外震駭,朝議欲奉乘輿北走,就劉裕;既而知賊未至,乃止。

……循之初入寇也,使徐道覆向尋陽,循自將攻湘中諸郡。荊州刺史劉道規遣軍逆戰,敗于長沙。循進至巴陵,將向江陵。徐道覆聞(劉)毅將至,馳使報循曰:“毅兵甚盛,成敗之事,系之于此。宜并力摧之;若此克捷,江陵不足憂也。”循即日發巴陵,與道覆合兵而下。五月,戊午,毅與循戰于桑落洲,毅兵大敗,棄船,以數百人步走,余眾皆為循所虜,所棄輜重山積。

初,循至尋陽,聞(劉)裕已還,猶不信,既破毅,乃得審問,與其黨相視失色。循欲退還尋陽,攻取江陵,據二州以抗朝廷。道覆謂宜乘勝徑進,固爭之。循猶豫累日,乃從之。

可知尋陽一度被盧循、徐道覆占領,附近頗有惡戰。稍后盧、徐乘勝東進,不久即被劉裕消滅,尋陽得以恢復平靜。陶淵明在南村的新住宅大約在盧循、徐道覆殺來之前已經準備就緒,而考慮到南村離城不遠,不大安全,所以遲遲未搬,留滯于山中——待在這里可以免去“異患”的騷擾。《移居二首》其一說到搬家一事的推遲:“懷此頗有年,今日從茲役。”其內情當在于此。

盧、徐離去之后,陶淵明就可以放心地搬進南村的新居了,此事應在義熙七年(411),他的生活從此揭開了新的一頁。

同先前的“園田居”相比,這里的房子顯然要小一些差一些,也不像過去那樣遠離塵囂,所以陶淵明只說這里的住房也還可以安下幾張床鋪(“弊廬何必廣,取足蔽床席”);他又曾解嘲地說過一句名言:“心遠地自偏”(《飲酒》其五)。他看中這近郊的好處是人口密度比較高,鄰里來往方便。

當陶淵明剛剛逃離官場的時候,他希望盡可能地安靜些;而當他帶著老婆孩子以及奴子離群索居了一段時間,尤其是經歷了一場火災之后,他深刻地感到生活中很需要友情,有一批住得靠近而又談得來的鄰居,乃是無比寶貴的財富。

陶淵明移居南村以后的生活狀態,比他住在“園田居”和“山中”之時更加充實豐富:既參加一些農業生產(“農務各自歸,閑暇輒相思”),又有朋友間的互訪閑談(“鄰曲時時來,抗言談在昔”)、游覽賦詩(“春秋多佳日,登高賦新詩”)和學術討論(“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這樣的生活內容非常對陶淵明的胃口。

南村新住宅就其硬件而言,遠不如“園田居”,但這里的人文環境則遠遠高于過去。

陶淵明在南村的生活片段,一再反映在他的創作里。

例如他同鄰居們一起賦詩。現在還可以看到陶淵明與其友人的贈答和聯句。同陶淵明聯句的有“愔之”、“循之”二位,當時沒有寫下其貴姓,所以現在也無從了解——由此亦可見他們彼此都很熟悉,完全不拘禮節。又有人幫他抄詩,陶淵明著名的組詩《飲酒》二十首詩前有小序云:

余閑居寡歡,兼秋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復醉。既醉之后,輒題數句自娛,紙墨遂多,辭無詮次,聊命故人書之,以為歡笑爾。

這里說的“故人”最可能就是他的南村鄰居。

同陶淵明有詩互相贈答而確知為鄰居者有殷晉安、羊松齡、龐參軍等人。陶淵明的《與殷晉安別》詩云:

游好非久長,一遇盡殷勤。信宿酬清話,益復知為親。去歲家南里,薄作少時鄰。負杖肆游從,淹留忘宵晨。語默自殊勢,亦知當乖分。未謂事已及,興言在茲春。飄飄西來風,悠悠東去云。山川千里外,言笑難為因。良才不隱世,江湖多賤貧。脫有經過便,念來存故人。

詩中明確說到彼此的鄰居關系(“去歲家南里,薄作少時鄰”)。現在對方要到劉裕手下去任職了,陶淵明作此詩為贈。詩中熱情地肯定對方是“不隱世”的“良才”,希望他將來在方便的時候,再回來見見面。

陶淵明另一位鄉親鄰居羊松齡后來奉江州刺史、左將軍檀韶之命,以長史身份“銜使秦川”,去關中向取得了節節勝利的劉裕表示祝賀,陶淵明的《贈羊長史》一詩寫道:

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黃虞。得知千載外,正賴古人書。賢圣留余跡,事事在中都。豈忘游心目,關河不可逾。九域甫已一,逝將理舟輿。聞君當先邁,負疴不獲俱。路若經商山,為我少躊躇。多謝綺與甪,精爽今何如?紫芝誰復采,深谷久應蕪。駟馬無貰患,貧賤有交娛。清謠結心曲,人乖運見疏。擁懷累代下,言盡意不舒。

據《晉書·隱逸傳·陶淵明傳》說,這位羊松齡以及龐遵等人乃是陶淵明的“周旋人”,亦即經常在一起喝酒聊天的老朋友。陶淵明在這首詩里高興地說全國就要統一,自己也可以到中原去看看了;現在你先行一步,不勝羨慕之至。

陶淵明有兩首同龐參軍有關的詩。一首是五言的《答龐參軍》,詩前小序云:“三復來貺,欲罷不能。自爾鄰曲,冬春再交,款然良對,忽成舊游。俗諺云‘數面成親舊,況情過此者乎?人事好乖,便當語離。楊公所嘆,豈惟常悲。吾抱疾多年,不復為文。本既不豐,復老病繼之。輒依《周禮》往復之義,且為別后相思之資。”詩云:

相知何必舊,傾蓋定前言。有客賞我趣,每每顧林園。談諧無俗調,所說圣人篇。或有數斗酒,閑飲自歡然。我實幽居士,無復東西緣。物新人唯舊,弱毫多所宣。情通萬里外,形跡滯江山。君其愛體素,來會在何年。

此詩作于元嘉二年(425)的春天,陶淵明同“鄰曲”龐氏交往雖不甚久,卻結下了很深的友情。現在他要到江陵去為官了,分手前夕其人先有詩贈陶淵明(已佚),陶淵明作此詩為答。詩中說彼此傾蓋如故,經常一起飲酒為歡。自己喜歡幽居,現在年紀又大了,不想東奔西走,你要出遠門了,自己多多保重吧。

后來又有一首四言的《答龐參軍》。詩序說:“龐為衛軍參軍,從江陵使上都,過潯陽見贈。”這位龐氏現在是駐節于江陵的衛將軍謝晦手下的參軍,這時作為其人的使者到首都去辦事,經過尋陽,老朋友見了面,但很快就又要分別了。陶淵明這首四言的臨別贈詩有“王事靡寧”之句,最后又說“勖哉征人,在始思終。敬茲良辰,以保爾躬。”這些詩句非常含蓄,充滿了對友人的關心和溫情。此時謝晦的處境其實已經相當危險,陶淵明似乎很為追隨其人的龐參軍捏一把汗。遠親不如近鄰,陶淵明對鄰居有著真心的關懷。

陶淵明晚年還同他的南村鄰居組團出游,作有《游斜川》一詩,其小序云:“辛酉正月五日,天氣澄和,風物閑美,與二三鄰曲,同游斜川……欣對不足,率爾賦詩。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紀鄉里,以記其時日。”可惜其同游者的作品未能保存下來。《游斜川》是陶淵明晚年的重要作品,應深入加以分析,這里來不及多說,只需指出南村鄰居之重要,就可算完成本文的使命了。

通過品讀《移居》二首,人們可以對陶淵明的生活、思想和創作增加許多了解。這兩首詩乃是他的代表作,應當予以足夠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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